
导语:
民营企业的传承涉及复杂的权利、利益与责任调整,而突发式传承因其突发性、急促性以及短期内的剧烈变化,进一步放大了压力和风险,容易引发控制权争夺、法律诉讼、资金链断裂等诸多问题。这类突发事件往往导致上市公司面临严重的冲击与动荡,尤其是在缺乏系统性的股权、治理权和管理权等传承规划的情况下,可能导致企业内部冲突爆发、多方利益矛盾产生,从而严重影响企业的经营管理和市值表现。
中国“重生轻死”的传统文化观念,导致董事长或实控人避讳谈论和思考离世后的安排,因此,遗嘱规划和身后安排往往是敏感话题,成为我国民营企业公司治理中难以启齿和处理的问题之一。突发性悲剧事件大多无法预期,公司高管和家庭成员等在遭遇突发式传承时往往面临措手不及的局面,需要同时应对来自股东、债权人、监管者和公众等利益相关方的巨大压力。在极为有限的时间窗口内,作为股权继承者的家人,以及企业高管,必须迅速制定应急方案,这一过程亦可视为企业的“灾难恢复计划”。
清华大学五道口金融学院全球家族企业研究中心课题组
高皓、安静、田若西、朱丽娜、岳滢雪霏
警惕四大传承风险,避免走向衰败
突发式传承的实质是上一代企业的内在深层结构突然被解构,然后重新配置和构建新的内在深层的系统结构,创建全新而均衡的企业秩序。
突发式传承的最常用模式是核心家族成员组合或者与职业经理人相配合,但这往往仅是突发式传承的开端。“局中人”不能仅从“事件性”的短期视角出发,还要以“过程研究法”去预防,尤其是应当考虑影响深远、复杂漫长的“后突发性传承”的全过程。
传承过渡期警惕系统性冲突
突发式传承由某个时点上的某个意外事件所触发,但绝非只是一个“事件”,其最大风险在于以猝不及防的方式,将企业家、高管团队和利益相关者卷入一场漫长的震荡过程和传承周期之中,引发多重冲击和结构性变化。这个复杂过程可能会改变企业的战略方向和发展路径。
突发式传承很可能会导致骤变式、断崖式的传承历程,切断传统交接班式循序渐进的过渡历程。传统传承模式一般会经历5~10年时间,而突发式传承过程则必须压缩至1~3年、以“快进”模式完成。突发式传承过渡期包括应急性过渡期、确认继承方案期等,关键时间窗口期具有关键特征,需要根据任务要求及时行动。真正的传承没有终点,与常规交接班传承计划相比,突发式传承需要设计截然不同的方案,并重点防范可能使企业偏离轨道的各种陷阱。
我们选取几个较为典型的传承案例,对其传承模式、离世事件和继任过程等进行解剖式研究,以更清晰地展示继任过程中微观层面的冲突及变化,打开突发式传承的“过程黑箱”。
通过对典型案例的过程研究,可以发现自企业家离世事件到后续治理的过渡期间,尤其是最初阶段,正是企业治理与家庭关系冲突的高发期。与企业相关的家庭成员股东一旦冲突升级,就会外溢至企业系统之中,引发以股权和控制权之争为代表的系统性冲突。大多数企业家并未确立遗嘱、规划股权传承方案,或仅通过口头传达等方式,这进一步增加了股权和控制权争夺的风险。民营上市公司应对照突发式传承危机案例,构建预警系统和应对机制,避免出现极端的家庭冲突和公司经营困局,谨防系统性冲突成为走向衰败的第一步。
突发式传承的四大风险
股权风险
杉杉、大亚等案例中的股权之争,导致了股权冻结等风险。2023年3月23日,杉杉股份(600884)第十届董事会第四十次会议选举郑驹为董事长。据媒体报道,周婷出现在同一天稍早举行的临时股东大会现场,指认选举郑驹的临时股东大会是违规和错误的,并提出基于继承关系,其应当为实控人并填补空缺的董事席位。
2023年3月,周婷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申请财产保全,4月10日郑永刚名下的宁波青刚51%股权被冻结。2024年11月4日,杉杉集团持有的杉杉股份19.08%股权被四川绵阳中院司法冻结,16.85%股权被广州中院轮候冻结。
治理风险
杉杉、大亚、电科院均出现控制权争夺和高管集体离职等治理风险。例如,2023年1月12日,电科院的继任者胡醇被免去董事长、总经理职务,随后胡醇对父亲胡德霖提起诉讼请求撤销董事会会议决议。胡醇则被指将公章、合同章和法人章带离公司,在公司披露的对深交所关注函回复的公告中,他表示:“胡德霖与本人因经营理念产生分歧,最主要的分歧是两人对合法合规经营的理念不同,本人主张合规经营,胡德霖先生还是野蛮发展、粗放经营的理念。”
2023年9月初,电科院公告称,包括董事长宋静波、总经理李杰、董秘刘丹丹等董事、高管提交辞职报告。9月14日,胡醇再次担任董事长。此前公司披露的公告显示,胡醇对原董事长的任命十分不满,认为其“根本不具备担任电科院董事长的能力”“随便选一个人来当董事长,背后还是受他指使”。
大亚在陈兴康去世后两年内,包括公司董事、总裁、董事会战略投资委员会委员翁少斌等多名董监高人员离任或退休。
财务风险
大亚、杉杉均产生债务违约等财务危机。2019年7月至8月,大亚集团及其关联企业等约10家企业的资金危机集中爆发,叠加担保后总金额超过8亿元。7月28日,陈晓龙联手姐姐陈巧玲发布《大亚科技集团有限公司股东声明》,直接指出:“陈建军甚至利令智昏,向各银行发函,阻止各银行继续向大亚贷款,导致各银行产生恐慌,纷纷停止向大亚贷款,从而引发严重的债务危机。”
2024年11月8日,杉杉股份公告称,杉杉集团因融资融券业务债务逾期,其通过国泰君安客户信用交易担保证券账户持有的公司6523万股股份,存在被强制平仓的风险。截至2024年10月31日,杉杉集团在上述信用账户融资负债本金2.37亿元,而截至11月8日,杉杉集团(除上市公司杉杉股份外)合并口径有息负债总额为122.65亿元,其中1年内到期的短期债务为114.20亿元。
资本市场风险
以大亚为例,陈兴康突然离世后发生的4次事件均导致股价出现阶段性波动。其中,创业人离世及股权继承对股价影响冲击最大;确认继任者之后,企业传承格局稳定,股价出现上涨;但关键职业经理人离职,又引发市场的猜测与动荡。
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突发式传承后出现的结构性重构、冲突和风险是民营企业不可避免的局面,“局中人”应该深知冲突机制,提前预防和应对。尤其是企业家和股东等利益相关者,更需进行风险和冲突的预先判断。
案例1杉杉股份:股权传承风险
传承模式分类:突发式传承—渐进继任
离世企业家身份:创始人、实际控制人、董事长
2025年7月9日,杉杉股份发布公告,其间接控股股东杉杉控股有限公司持有的0.19%股权将被裁定拍卖,而此前6月26日,副董事长郑驹持有的0.08%杉杉股份被司法强制执行,由此其不再是公司股东。2023年2月10日,杉杉股份实际控制人、董事长兼法定代表人郑永刚因突发心脏疾病离世。此后,仅仅两年多的时间里,企业经历了家族内部矛盾、股权继承和公司治理危机,引发信用评级连续下调,直至债务危机如多米诺骨牌倒下,最终将杉杉集团推向重组之路。
继任过程:两年内董事会两度改组(2023年3月至2024年12月)
1991年出生的郑驹是郑永刚之子,毕业后进入杉杉集团。2015年2月,郑驹担任杉杉控股总裁,此后先后出任杉杉控股的法定代表人及董事长(2018年),杉杉集团董事、副总裁(2019年),并于2020年1月升任杉杉集团总裁。周婷为郑永刚遗孀,1982年出生,此前未在集团内任职。
2023年3月23日,杉杉股份第十届董事会第四十次会议选举郑驹为董事长。周婷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申请财产保全,4月10日郑永刚名下的青钢投资51%股权被冻结,冻结期限为三年。5月10日,工商信用登记系统显示,宁波青刚51%股权已经解冻。
5月10日,在董事长郑驹主持的杉杉股份年度股东大会上,周婷出任非独立董事,虽未担任其他职务,但对全部提名均投出了同意票。这被外界视为双方已达成和解协议。郑驹也表示,已和周婷达成一致,双方将共同努力,推动企业新一轮发展。
2024年11月17日,在杉杉股份第十一届董事会第十三次会议上,郑驹因“工作原因”辞任杉杉股份董事长,转任副董事长,由周婷接任董事长一职。此前,周婷已接棒杉杉控股、杉杉集团董事长。据媒体报道,郑驹表示,此次调整是为公司发展汇集更广的思路、调动更多的资源、网聚更强的力量解决问题、化解困难。他表示,将全力配合新任决策团队,继续服务杉杉,对杉杉的稳定发展充满信心。但随着杉杉集团进入重整,仅三个月后,2025年2月周婷便不再担任杉杉控股董事长、法定代表人,由周顺和接任。
股权风险:股权之争与冻结风险(2023年3月至2025年1月)
2023年3月,周婷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申请财产保全,4月10日郑永刚名下的宁波青刚51%股权被冻结。2024年10月,杉杉股份公告称,杉杉集团及其控股股东杉杉控股所持公司部分股份被司法标记、轮候冻结。上述被司法标记案件分为两项:一是所涉债权额及执行费用为5997.83万元,法院需要冻结的股份数量为1044万股;二是所涉债权额及执行费用为22亿元,法院需要冻结的股份数量为12959万股。2024年11月4日,杉杉集团持有的杉杉股份19.08%股权被四川绵阳中院司法冻结,持有的16.85%股权被广州中院轮候冻结。
2025年1月24日,根据杉杉股份公告,如表3所示,控股股东杉杉集团及其一致行动人合计持股比例50.51%,累计被司法冻结、标记股份已占总股本的43.66%。
1月27日,杉杉股份发布年度业绩预告,预计2024年度实现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为-4.8亿元到-3.2亿元,与上年同期相比将出现亏损。
财务风险:债务危机爆发(2024年6月至2025年2月)
债务危机的传导链条是:控股股东股权质押→司法冻结触发交叉违约→融资账户强平风险→信用评级下调→控股股东短期债务压顶→资产拍卖止损。
资金占用曝光。2024年6月28日,杉杉集团首先发布负债公告,称向兴业银行等三家银行应支付的1963.91万元贷款利息未按照计划还款。截至2025年1月15日,其信用债公告显示合并口径(除杉杉股份外)的有息负债总额为126.21亿元,其中1年内到期的短期债务为120.37亿元。该系列信用违约事件直接触发交叉违约机制,导致公司债务风险加速暴露。值得注意的是,2024年6月宁波证监局向郑驹出具的警示函显示,杉杉控股2022年1月至2024年4月,通过预付账款等关联交易形式,违规占用上市公司资金累计17.88亿元。尽管相关资金已完成偿付程序,但上市公司未依法履行信息披露义务,该行为严重损害资本市场信息透明度原则。
质押股票面临强平。2024年11月8日监管文件披露,杉杉集团因融资融券业务发生债务违约,其通过国泰君安证券客户信用交易担保证券账户持有的6523万股,面临强制平仓处置风险。审计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10月31日,杉杉集团在该信用账户的融资负债本金为2.37亿元。截至2024年11月8日,杉杉集团合并口径(除上市公司杉杉股份外)有息负债总额为122.65亿元,其中1年内到期的短期债务为114.2亿元,短期偿债压力凸显。
核心资产拍卖困局。2024年11月13日,宁波炬泰持有的永杉锂业(603399)股份拍卖,福建永荣集团有限公司通过旗下公司永荣致胜“举牌”永杉锂业,在经过189次和210次的竞价争夺后,分别以69.23%和99.14%的高溢价率拿下该公司两笔被拍卖股份,合计竞买1.02亿股,成交金额约8.04亿元,所拍卖股份占永杉锂业总股本比例约19.79%。11月13日,永杉锂业发布控制权拟变更公告,称公司控股股东将由宁波炬泰变更为永荣致胜,实际控制人将由郑永刚变更为吴华新。
合并破产重整危局。2025年3月20日,浙江省宁波市鄞州区人民法院裁定对杉杉集团及其全资子公司宁波朋泽贸易有限公司进入实质合并重整。截至2025年6月30日,分别持有杉杉股份14.24%和9.13%股份的股东,均存在较高比例被质押、司法冻结、标记或轮候冻结的情况。5月30日至6月5日,杉杉集团合并破产重整案的第二次债权人会议召开,共有124家债权人同意意向投资人招募议案。6月9日,杉杉集团在上海证券交易所网站发布公告,招募重整投资人,目前仍在遴选阶段。
案例2电科院:父与子的多轮较量
传承模式分类:突发式传承—提前继任
离世企业家身份:创始人、实际控制人
2025年6月3日,电科院2025年第一次临时股东大会上,电科院控股股东胡醇提起议案,解任公司第二大股东中国检验认证集团测试技术有限公司委派的两名董事。据媒体报道,胡醇在相关议案中历数两名董事存在未勤勉尽责、违反忠实义务、持续阻碍公司战略推进与经营稳定等诸多问题。2025年一季报显示,电科院实现营业收入1.07亿元,同比下降26.02%,归母净利润亏损1965万元。
2023年6月26日,电科院公告称,公司创始人、实际控制人之一胡德霖因病医治无效,于5月3日与世长辞,享年72岁。其公告延迟时间长达54天,而此前其子胡醇的接班之路曾三落三起,延迟公告背后正是企业传承难题的显化现象之一。
截至2023年3月31日,胡德霖持股23.55%,其子胡醇持股10.3%,双方为一致行动人,是电科院的共同实控人。2023年7月,实控人由胡德霖、胡醇父子变更为李崇珠与胡醇母子,合计持有上市公司总股本的33.85%,并签署一致行动协议。李崇珠继承胡德霖持有的23.55%股份中的夫妻共同财产,另一半因胡醇自愿放弃继承权,由李崇珠继承,并将表决权委托给胡醇。由此,胡醇的表决权比例达33.85%。
持续多年的父子较量
胡醇生于1978年,持有电科院10.3%的股份,为第三大股东。2002年,年仅24岁的胡醇进入电科院工作,历任该公司前身监事及公司董事、副总经理,2019年11月担任董事长、总经理。2021年1月,胡醇因“工作原因”辞去董事长、总经理职务,胡德霖接替上述职务至第四届董事会任期届满,之后,胡醇2022年2月再次当选董事长并被聘任为总经理。
2022年12月12日,电科院收到胡德霖出具的《关于解除表决权委托的告知函》,原因是“影响其正常行使表决权的因素已排除”。胡德霖曾因为“个人身体健康方面的原因”,于2021年10月14日将其所持24.54%股权对应的表决权委托给胡醇。
2023年1月12日,电科院董事会召开紧急临时会议,并通过了免去胡醇董事长、解聘其总经理职务的议案,彼时决议公告显示的原因为,胡醇“因个人原因不适合再担任”上述职务。这次会议另行选举宋静波女士为公司董事长。1982年出生的宋静波,2005年起进入公司工作,曾担任仪器设备部管理员、主任。时任机械工业第二十六计量测试中心站(苏州)负责人、公司董事的她,直接被选为公司董事长。
随后,胡醇将胡德霖告上法庭,要求判令胡德霖出具的《关于解除表决权委托的告知函》无效,胡醇还因对罢免职务事项存有异议,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该次董事会会议决议。
针对罢免胡醇董事长、总经理职务问题,董事宋静波等给出的原因是,胡醇一直不在国内,工作流程处理不及时,自2022年10月开始对工作请示不予回复,公章、合同章和法人章也于2022年11月1日被其带离公司不知所终,对公司正常生产经营产生了不利影响。
公司2023年1月19日披露的对深交所关注函的回复中,董事胡醇核查意见为,他与父亲“因经营理念产生分歧,最主要的分歧是两人对合法合规经营的理念不同,本人主张合规经营,胡德霖先生还是野蛮发展、粗放经营的理念,把公司的盈利放在第一位。”
离世后的治理权之争
2023年9月1日,董事长宋静波、财务总监刘明珍、总经理李杰、董秘刘丹丹等董事和高管集体辞职,理由皆为“个人原因”。而此前公司披露的董事胡醇核查意见显示,胡醇认为,“宋静波根本不具备担任电科院董事长的能力”“随便选一个人来当董事长,背后还是受他指使”。胡醇还表示,财务总监刘明珍、监事陈凤亚等人帮助胡德霖夺取控制权,视上市公司稳定治理于不顾。
9月12日,电科院董事会会议,选举胡醇担任公司董事长,并选举董事会各专门委员会委员。但该次董事会会议上,7个议案的表决结果中均有两张反对票。投反对票的董事董永升、马健,来自当时的第一大股东中国检验认证集团测试技术有限公司。
2025年5月15日,公司第五届董事会第二十八次会议,审议通过关于股东提请董事会召开临时股东大会,审议提请解任董永升、马健董事的议案。6月3日召开的临时股东大会审议通过了相关议案,公司于当日解任了两名董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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